【鬼滅/煉炭】一夜無夢
充斥鼻腔的香粉味折去不少對事物敏銳的嗅覺,愣征半晌的竈門炭治郎向前挪動身體,反手掩上了紙門,藉幾盞燭火搖曳著的光暈才足以將來人的面貌看個透徹。
鬢角髮梢綴著赤紅,金焱隨意披散肩頭,燕尾般的濃眉上揚,左半部漆黑的皮質眼罩遮不住延向眉骨的傷疤。青年身著一襲墨色和服,盤腿抄著手倚在窗邊瞭望街景,勾起的嘴角好不愜意。
少年那一抹喜悅閃瞬而過,隨即便由盈滿擔憂的語氣取而代之。
「煉、煉獄先生?您怎麼來了——不對,您怎麼能隨意出門呢!!」
眼前朝氣十足的人與四月前命懸一線的虛弱模樣是天壤之別,煥發的氣色無一絲才剛大病初癒的跡象,聞聲還綻開了笑意衝他招招手呢。
「過來這裡吧。」
這副模樣使竈門炭治郎愈加確信,煉獄杏壽郎——他的師匠,正如傳聞所言以鉅額買下了自身初夜。儘管他是以偽裝的身分埋伏在此調查,仍對今夜於異鄉的相逢摸不著頭緒。
炭治郎應著呼喚回覆,與煉獄相對而坐,片刻都不忘貫徹師徒倆一同喜愛照料人的性格,止不住地絮叨他的傷勢:「您怎麼能不好好遵循醫囑呢,該待在老家安心休養才是!這樣來回波奔要是有什麼——」要是有什麼閃失他鐵定會自責地跪在煉獄家宅邸前負荊請罪的!
煉獄杏壽郎被繼子這一連串責備語調仍不失恭敬有禮的態度弄得哭笑不得:「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這些話竈門少年已經說不下十次啦。」
「身體狀況已經好很多了,你不必擔心!況且活動範圍總是侷限於宅邸的話,才是真的要把我悶出病了呢。」
煉獄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連同蹙起的眉頭一併舒展,在少年欲言又止之下掏出了揣在兜裡許久的物品。
仍想諫言的炭治郎見狀便噤了聲,目光順著擱到案上的那枚方盒晃了晃,頓時鑲滿了符同他年歲的好奇心。
順滑的米色絲綢裹著長形方盒,緞帶纏繞四邊捆出小巧的結。而他的主人毫不在乎這精美貴氣,看似要價不菲的包裝,稱不上慢條斯理小心翼翼,隨意拆去了外殼一心只專注那裡頭的主角。
「啊……」
「嗯?」炭治郎見煉獄停下手邊動作,眨了眨眼也湊上來探個究竟。
方盒之中兩排整整整齊齊擺著十顆棕色的塊狀…?坨狀……?對著那奇形怪狀他也形容不出個所以然,只憑著嗅覺所知那濃郁的香甜瀰漫一室,像鍋裡煨著熟透的果實浸入了大量細糖,甜膩的氣味竄進鼻腔,那股悠柔軟綿綿的香甜彷彿將他置身雲間倘佯。
「煉獄先生?」
「啊、抱歉,這些原本不長這樣的,原本是更精緻漂亮的。」意料之外的情況使煉獄杏壽郎也措手不及,他揣在懷裡的小心意都讓高熱的體溫給化光了,尷尬地撓撓臉:「真糟糕啊,融化得不像樣了。」
盯著那軟軟挨著格子的棕色甜食,炭治郎和他的師匠擺出了同一副婉惜,他率先打破沉默安慰道:「的確…若是要送禮的話這樣是有些……啊、但外表只是其次,煉獄先生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哦!」
少年慌亂地擺手,蹩腳的說詞卻成功說服了青年,一改方才的困窘,一臉釋然,「說得也是!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不過畢竟是買來送給你的,還是想讓你嚐嚐看。」
「我?!這麼貴重的怎麼可以讓唔唔——」山裡長大一向節儉樸實的炭治郎怎敢收如此貴重的禮物,搖著頭推拒,張嘴卻被迅速塞了一口糖。
甜點絲滑的質地入口即化,混著糖的甜潤一絲絲淌在舌尖旖旎轉變,馥郁醇厚的餘韻交織齒間。他第一次嚐到如此豐富的味覺饗宴,方才的客氣禮節拋至九霄雲外,少年睜大了渾圓赤瞳,眼裡盪漾著火光星點滿溢,是這夜裡綻開最盛的向陽花。
「好甜!」
「好吃嗎?」
「好吃!」
「哈哈,那就好,多吃點!」
煉獄杏壽郎朗笑出聲,又猝不及防遞了兩塊過去。倘若那微不足道的小心思能織一朵棉花,細細包裹住那瞬間如孩童般的稚氣,便再好不過。
青年托著腮,將兩頰鼓成松鼠樣的少年悉數納入眼中,抬手替他揩去了嘴角的漬,又順勢向上揉了揉眼周的脂粉——青色的沉澱果不其然印證了胡蝶忍那滲著一絲擔憂仍波瀾不驚的闡述。
「好了,現在來談談別的吧,竈門少年。」
他的少年嘴角仍是歡喜,向他投來無聲的疑惑。
「其實我前兩日去了蝶屋做例行檢查,所以是評估了身體狀況才獲准外出的哦。」
煉獄杏壽郎坐直身,那一向意氣風發的面容蒙上少有的蕭肅,少年的身形頓了頓,往門邊游移的視線也不知曉是等待還是逃避。
「當然,胡蝶會把你的所有狀況都告訴我。若她不說,我不提,你還打算撐多久呢?」
喜孜孜綻放的向陽花剎那間委靡乾涸,含在嘴裡的糖如同嚼碎的蠟黏附口腔與舌面——苦極了。配著冷透的茶水費了勁才滾至那細窄的食道。
而潤過的喉間仍然啞了,「煉獄先生……」
兩人如今面對面正襟危坐,炭治郎低著頭,無助的掌心攥緊了膝上薄薄的布料,始終不願與那僅存的一目對視,他知道那裡頭肯定盛滿了失望與憂心。
「那不過就是夢而已…沒什麼的……」
「夢也是能毀人心智的,你不是知道嗎?」
他狡猾地用糖哄騙了孩子的防備,卸掉身為長子那築造起的高牆深塹,邊隅晃眼的燭光覆在身上如千斤重擔,話語一字一句像鋒芒點在喉間刀刀入骨。
竈門炭治郎後悔了,後悔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聯手將他攆到胡蝶忍面前時,仍無意全力抵抗的心。
後悔深夜窒息到驚醒的喧騰,分明攪擾著友人清夢,卻沒有自發提出換房。
後悔鞠躬的當下未接著懇求胡蝶忍隱瞞實情,可直到夜晚遞來熱騰的花草茶,才知曉那是藥物無法輕易根治的病。醫者仁心,她怎麼肯答應。
那麼他在等救贖嗎,等照進陰霾那抹光映射追憶的碎片嗎。
區區飄忽無實的夢境卻足以將他摧殘,顯現腦中的並非一鱗半爪,而是過往的全貌。
白雪皚皚之中,貯滿溫情的簡陋屋宅無一不是殷紅,藤襲山手鬼的譏諷,囿於沼澤遭噬的少女們,滾落的鞠球和不再傳來鼓聲的宅邸。那深山林間纏滿奄奄一息絕望的蛛絲,曾在他面前殘忍地扭斷了意志的脖頸。
無力與自責翕集而猖狂侵蝕他的每吋神經,降於夜闌的夢魘鋪天蓋地緊捽著咽喉,盡數汲取肺部氧氣。
霧霾之中列車不知將駛向何處,總在午夜夢迴之間嘯聲翻覆,他的眼前是破曉之際糅著腥血的乾土。
輾過鐵道銳利的撕聲在耳邊縈繞不去,像裂開血盆大口嘲笑他的懦弱與無能。
「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分明憎恨傷人的惡鬼,仍會雙手合十祈求上蒼憐憫。
分明惡夢纏身,仍要顧及旁人。
少年的願望沒有斬盡世間諸惡那般宏大,尚有一絲清明的妹妹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怎麼會,大家不會介意這點小事的。我才是,要從別人那裡才能知道你的狀況,是個不稱職的師匠呢。」
煉獄杏壽郎抬起他的臉,強迫那濕漉漉的雙眼與他對視,那細小微弱的嗚咽藏進衣袖,想盡辦法掩飾的急促呼吸一覽無遺。
少年仍堅持搖著頭否認,急切地想要解釋。
他的腦袋貼上了厚實溫暖的胸襟,耳邊湧著穩定的心跳聲,煉獄起身將炭治郎抱入懷裡,順著背安撫,那尚未長開的臂膀,傷痕累累的手掌,忍著舊傷的疼痛無數次執起了劍,恐怕那些深淺不一的疤痕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歲數。
如一潭湖水澄淨明亮,湖面映著朝夕日月循環不息,往往教人忽略湖底滾落的礫石與沉寂的暗流漩渦。
展現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元氣十足的笑容,擁有人世間難得的溫柔和耐心,永遠是那善良的好脾性,卻連黑夜都不肯饒過他。稀缺的美好童年任陰霾籠罩,小小的腦袋乘載著回憶,全是難以負荷的沉重。
「炭治郎,你知道嗎。」煉獄的聲音從上方緩緩傳來:「睡眠對人類而言是相當重要的,尤其是對獵鬼人來說。」
「體力和精力都是靠睡眠修復的,而且你還在長身體,若睡眠不足導致精神不濟,面對惡鬼無法專注,那可是致命傷。」
懷裡赤色的腦袋遲緩地點了點頭回應,不經意蹭開了煉獄的前襟,髮梢輕輕撓在鎖骨上弄得他有些發癢:「我不會強迫你告訴我那些夢,作為交換,和我說說其他故事吧。」
接著又蓋上了晾在一旁無人問津的甜食:「不然這些都不給你吃了。」
惹得炭治郎一聲破涕為笑,又無奈又好笑地皺起了臉。
「煉獄先生…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你會長大的,不再是懵懂的孩子。即便是想留住年少,在這動盪的時代也不得不妥協。
去路茫茫,也必須勇往直前,或有險阻或有傷痛,卻不再是隻身一人了。
——他們相識僅短短四個月,除去煉獄杏壽郎昏迷和復原的兩個半月,納為繼子之後多數為鍛鍊和指導,也鮮少有這樣侃侃而談的時間。
如今的同榻而眠也是第一次。少年與他面對面相隔不足半尺,滔滔不絕說起的全是回憶,卻是一體兩面的事。
例如他和伙伴有些滑稽的相識過程,鼓院裡信任他且勇敢的三兄妹,蜘蛛山倖存的村田先生,還有偶遇曾在西北城鎮協助他救下少女的和巳先生,已不再是憔悴的容貌。
更多則提起了母親和弟妹,以及溫柔婉約大多遺傳自母親的禰豆子。瞇起的雙眼滿是笑意,像是捨不得離去的日光,昏黃之際遠遠照進了暮靄,璀璨最終回到了他的眼裡,閃爍不已。
炭治郎方才還精神奕奕上揚的語調不知不覺往下墜了不少,聲音像米飯那般黏糯。他打了個呵欠揉著眼睛,迷濛的思緒不知飄向了何處:「唔…話說煉獄先生特地大老遠跑來這,只是為了聽故事嗎?」
煉獄杏壽郎眨了眨眼,手背捂著嘴笑了起來,面對那清澈的目光誠懇問詢,搗碎了一室柔和曖昧不明的氛圍,不怪十六歲的少年一無所知,自然不解其中涵義。
夜已深,刻意壓低的嗓音促狹地輕笑反問:「難不成你還想到了什麼事嗎?」
像是頓然大悟當下的處境與身份,那惺忪睡眼瞬間清明了幾分,他猛然坐起身向後挪出了一些距離,忙不迭地擺手:「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煉獄拽著他的手臂向下帶,將炭治郎埋進了他的脖頸,用被子將少年和自己囫圇裹個緊實,閉著眼輕聲道:「快睡吧,好好養精蓄銳是當下最重要的任務。」
炭治郎藉著緊貼著全身的高溫,困倦又一點一滴重新造訪,他動了動鼻翼,仍摸不清瀰漫於空氣之中的甜膩氣味,模糊地想——或許是擱在案上那精巧的點心吧。
煉獄先生真體貼,好喜歡照顧人啊……
能站在這樣溫柔強大的人身旁,真是太好了呢——
最終抓不住飄搖向遠方離去的意識,留下一句極細的晚安,沉沉闔上了眼。
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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